2016年8月18日

廖祈羽:欲望與愛的徒勞



廖祈羽 Picnic 2013 單頻道錄像裝置 8'55" 作品錄像連結


(本文為藝術家作品集的待刊稿,感謝藝術家廖祈羽在撰寫與編輯本文期間所給予的協助。) 


1.

廖祈羽的作品常讓我聯想到莎士比亞的《愛的徒勞》(Love’s Labour’s Lost)。在這齣喜劇裡,納瓦爾(Navarre)的國王要他的三位侍臣發誓與他共同專心研究學問,同時禁慾三年--包括食物與女人,好讓他的宮廷變成一個「小學院」,最後這位國王的計劃因為愛上來訪的法國公主而失敗。國王的失敗在我看來不只嘲弄了男性欲望,說起來也算是批評學院美術中的崇高與女性美的先聲。廖祈羽藉著她出色的形式與意義掌控能力,在作品裡挑戰了這種男性欲望。她將這個議題放置在由愛情、記憶與失去所搭起的舞台上,同時也將現實與夢的界線帶進創作之中。

她的作品向來都在與生活中各種凡常(banal)消費影像對話,同時她也從媒體上各種欲望對象物裡汲取她的視覺詞彙。她將這些符號穿在身上,藉由日常生活的表演來加以樣板化:例如戴著上面畫有日式漫畫大眼睛的眼罩來下廚,或是頭戴著紅色巨大的紅色蝴蝶結繞行操場。這些符號在日常生活中的違和感中突顯出某種荒謬的效果。不過整體上,欲望仍然可以在作品裡找到棲身之處。 



廖祈羽 Twinkle series 2011-2012 2mins Trailer 作品錄像連結

 
廖祈羽 Lucid Dreaming 2013 單頻道錄像裝置 3'20" 作品錄像連結


2.

〈Twinkle Series〉(2011-2012)是她由行動藝術風格轉向劇場藝術的轉捩點。延續自〈愛的蛋包飯〉(2009)與〈超營養早餐〉(2010),她將系列作品中的空間建構成類似劇場裡的場景。這些場景遊移在真實與非真實的交界,一方面藉由打光與環境音來模擬現實情境,另一方面也藉此與現實空間相區隔。純熟的配色與構圖,讓裡面的事物不單只是迎合欲望,彷彿它們的外貌風格本身也有自己的意志。

同系列也出現了許多翻新後的母題,例如彩色液體、刀子、蒼蠅、塑膠花、棒棒糖等等,皆具有形式或性欲上的餘音。食物開始佔居要角,除了各種精緻的食材外,藝術家的勞動也開始專注在廚藝上。在她的作品裡,製作食物的過程往往是種情意(affection)的表現,指向無特定對象的觀眾。這種對應關係也為作品表現帶來某種戲劇性,作品中的人物縱使是烹調失敗也會被當成某種視覺性的欲望,而觀者投注其中的欲望也被引導為食欲與性吸引力(appetite and sex appeal)的綜合體。 


廖祈羽 Heavy Rain series  2013 單頻道錄像裝置 2’00” 作品錄像連結

這些母題也將欲望加以物化,藝術家因而可以用清楚以及謹慎的曖昧表現來操作、組合它們的意義。在作品裡的事物經常會以平移鏡頭緩慢地檢視,這往往會為原本普通的事物帶來陌生化的效果,因此也會加強前述曖昧的場景特質。作品裡的事物就像是靜物ㄧ樣,更有甚者,加上風格的自主性,這些靜物就像是有自己的生命。具有靈魂的物其實就是欲望的拜物教(fetishism),除了這個系列作品外,這種舞台與靜物的結合在《Lucid Dreaming》(2013)也有精彩呈現,作品名稱字意是「清醒的夢」,用以說明記憶乃是如羊皮紙般,是個重複抹除與書寫後的結果。錄像的每個片段皆由黒白逐漸變成彩色,過程像是將老照片重新著色一般,畫面背景是綠色的方格紙,使得空間向前壓縮,趨近平面。靜物在這裡也是以平面構圖的位置與動態來強調,例如電鍋、高麗菜與花束刻意擋在臉孔面前,佔據視覺重心位置,此外小餅乾彷彿有了靈魂般在漂浮在空中並圍成圈。(註一)

簡言之,欲望其實是被「圍困」(trapped)在這些作品裡,也因而藝術家能夠在此伸張她的權力以及她技藝所在:她可以提供愛的食物,但她也可以拿出刀來。某方面來講,這也是親密關係的現實情境,以及愛的真相,而這些都處在一個充滿視覺幻想的樣板世界裡。 



廖祈羽 早安 2012  三頻道錄像裝置 5'16" 作品錄像連結



廖祈羽 早安 2012  三頻道錄像裝置 6'20" 作品錄像連結

 

3.

這個世界還包括了「家」。在〈早安〉與〈小心〉(皆發表於2012年)藝術家將欲望框架成只有一個角色的扮家家酒。在〈早安〉裡,女主角正在準備早餐,不過這次是為了她自己。有時她會拿起一把刀子充當叉子抓起麵包、撥開窗簾,或是單純地握住刀子。這個廚房異常地乾淨明亮,以致於與精緻的麵包比起來,盛裝它們的塑膠容器像是在暗示這個場景的人造本質。這在某方面也引領出其不尋常的結局:女主角在洗好碗盤後突然倒地,從她的頭部流出了黃色液體(血?)。這個場景隨後又出現在片頭,使整個情節像是不斷地循環發生。

突然倒下的女主角,就如同其他作品中突然迸發的情緒一般,透露了藝術家試圖在作品中表達自己的真實存在,彷彿唯有如此,才能掙脫自己的身體被客體化的命運。藝術家在很多小地方進行嘗試,例如早先在〈Twinkle series〉裡,她以女性的名字來命名每一件作品,並且在製作時構思與她們有關的背景故事。「我在展呈上並沒有直接讓文字與影像是一對一的關係」她在創作自述中表示「他們處於平行的狀態,我想讓他們各自擁有想像空間,卻又被影像和文字導引到一個關於飲食的記憶與情感的餐桌前。」說出故事不單只是一個過程,它其實也表現出一種困境:如何在一個四處充滿樣板的世界裡說自己的故事?而且不只是要說,如何能夠在陳腔爛調的世界裡表達情感與愛?

她可以用委婉曲折的方式說故事,不過卻是在一個美麗但是人工的夢境裡。她的〈Picnic〉(2013)藉由敘述者道出從幼年開始就有的食物記憶。作品的場景從前作的室內移至室外,來到了一個位於海灣旁的草地。場景中的女主角們拿著棒棒糖遮住臉孔,螺旋形的糖果部位不斷地旋轉,象徵了這是一個具有錯覺性質的場景。比起〈早安〉,色彩鮮豔的野餐布與裝著各種精緻點心的塑膠容器這次恰當地派上用場,然而點綴在草地上的塑膠花朵仍然提示出其人工的本質。飛舞在點心四周的蒼蠅似乎暗示它們是真的食物,但也同時反襯出這是一個不自然的自然。

似乎在這樣的場景裡,藝術家作為女性的記憶才能透過敘述者的話語來傳述:可怕的學校午餐、美好點心的記憶、與朋友或家人共同野餐,這些回憶與各種閱讀片段交相並置,最後歸結出對於記憶與情感、真實與虛構的一種領會。那是一個寓言,一名男子向神明祈求讓他再見死去的妻子一面,神明回應了他,讓他與他的妻子一起生活在夢裡,永永遠遠。然而,後來這名男子厭倦了這個甜蜜的夢,再次要求回到現實裡,神明就告訴他,他在現實中的肉體早就已經消逝了。「男人這才明白,當他不再被現實約束的時候,他也失去了夢。」 


廖祈羽 A Wonderful Day 2015 雙頻道錄像裝置 7'05" 作品錄像連結


4.

作為托住女性記憶的舞台,這樣的夢究竟是什麼?這不僅僅是個甜膩的夢,也是個讓人窒息的夢,而窒息的夢對欲望而言則僅僅是種順服的愛,換言之,即是男性欲望的對象物。至於藏在夢的背後則同樣只是個不完美的現實,如此而已。

〈美好的一天〉(2015)針對這種現實與夢幻的綜合體進行變奏式的創作。每個場景的天空皆以後製的方式加入了密集飄升的彩色氣球,象徵性地提示夢的存在。作品裡的前三個場景:野餐、早餐與操場呼應著先前的作品。例如刀子再次出現,在野餐裡男女以刀插著水果互相餵食,再次提示著親密關係的現實相處;早餐中的女子進食不像是為了果腹,而單純是為了某種場景配色的美感堅持,當蛋液灑在女子頭上時,除了是種刻意的浪費外,這種揮霍也因為蛋液是藍色的,而具有某種非現實性;之後的操場一景則是明確的性別權力演示。

在最後的場景裡,彩色液體的隱喻從性暗示、食欲、血液,再被轉換成年長女性的眼淚。她待在路邊拋錨的轎車裡,獨自地吃著速食、補妝、在大雪中仍忍不住身體的燥熱而脫掉外衣、不住地喝著藍色罐裝飲料。行動受限、身體不再能隨心所御,這位女性身心皆陷入了凡常的無力感之中。最後她站在車外,身後伴著背景的氣球時,這一幕讓人聯想到〈早安〉中最後倒下的女主角。在這個少有聲響的影片呈現背後,我想我聽到了她放聲吼叫的聲音。

在欲望與幻夢之外,我們的生命有限,我們的現實也總是充滿了各種限制。廖祈羽藉著她清晰的創作思考,讓這些議題在形式上達到了某種彼此抗衡的張力感。這樣的張力讓我們感受到每個人追求甜蜜而充滿著實現愛的美夢,最後都只能從夢中清醒,並且發現它們早已在藝術與影像消費的社會中被實現。在她的作品裡,這並不總是一個快樂的故事,但無疑地能夠觸動每個人的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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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Lucid Dreaming」同時也是藝術家2013年於台北伊通公園的個展「清明夢」的英文名稱,除了探討夢與現實的邊界外,中文所暗示的傳統節日也具有「死亡」的隱喻。後面提到的〈Picnic〉也是這個個展的展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