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26日

漂流的家:Sakuliu Pavavalung與Rahic Talif的「邊界敘譜」個展

「光的記憶:Sakuliu個展」裡的排灣族石板屋    照片來源/筆者自攝 2016.1.13


一九九九年六月,台灣原住民園區與山海文化雜誌社在屏東合辦了一次文化工作者培訓營。當時原住民族藝術正奮力自異族觀光的商業工藝世界泥沼裡脫身,並與醒覺於原住民運動裡的主體性多所回應。

這場培訓營是原住民族藝術家間的友善交流。其中兩位已成名的藝術家,撒古流·帕瓦瓦隆(Sakuliu Pavavalung)與季·拉黑子(Gi Lahatze,後改名為拉黑子·達立夫[Rahic Talif],下同)各自以不同的方式來處理這個藝術議題。撒古流在主持這個培訓營前,已經在排灣族的達瓦蘭部落(Tjvavadjan),這是一個位於屏東山地門鄉的深山部落,住了二十一年,並且創立了部落教室,調查、整理並教授部落傳統文化。他的作品多來自於他對部落的文化志業,他復建了排灣族的陶藝傳統,並且更新了傳統石板屋的工藝,使其能涵涉現代生活。撒古流的藝術理念顯然是集體性的--在這場集會裡,他展示了一間改良後的石板建築,位於桃園復興鄉的「石廬」,是由他與撒·伐楚古(Sa Vatsuku Skaolao)及另外十位藝術家合作完成。他們兩人的作品還包括了以前位於台北市公館的「漂流木原住民人文餐廳」。

拉黑子在一九九一年回到阿美族的馬古達愛部落(Makuta'ay,意為混濁的水),這是一個位於花蓮豐濱的港口部落。在這之前的十年,他在台北當室內設計師並隱藏他的原住民身分。他回來後開了自己的工作室,並且在豐濱國中擔任原住民工藝課程的教師。他的作品總是和廢棄遺物有關,在那個培訓營裡,他展示了「椅子系列」,作品的木材取自於部落裡頹圮的家屋,此外他也在部落遺址裡撿拾陶片來創作。拉黑子同時也是首先幾位以漂流木來創作的藝術家,稍晚,他加入優人神鼓負責舞台製作。他的藝術總是帶著離散感,這來自於部落文化的失根感,以及他遠離觀光產業產製出的樣板原住民工藝風格所致。後者也許包括了原住民工藝教學裡常見的泛排灣族風格。


撒古流個展排灣族家屋裡的木雕
照片來源/筆者自攝 2016.1.13

撒古流‧巴瓦瓦隆 森林路上,兔子 153x86.5cm 2015 照片來源/筆者自攝 2016.1.13


高美館的展覽「邊界敘譜」(2015.12.19-2016.3.27)包括了撒古流「光的記憶」與拉黑子「五十步的空間」兩個個展,兩位藝術家在十七年後再度碰面。他們的個展突顯了原住民族藝術家對家的執念。撒古流在展場裡搭建了一間石板屋,屋裡中央升起了火堆(以燈具模擬效果)。這是一間具有殖民記憶的家屋,屋裡的木板人像雕刻裡,背景部分嵌入了來自不同殖民政權的錢幣,在這裡通通還原成金屬飾品。在屋外,燈泡垂懸而下,連同四周牆壁上的液晶螢幕的光成為場地的主要照明來源。螢幕則播放著撒古流的插畫,敘述部落開始有燈光的故事。

對撒古流來說,家不僅是遮風避雨之處,也是一個架構,既有現實也有隱喻上的意義,能夠支持營生與創造力。那些錢幣就這樣直接地鑲進傳統木雕裡,而照明技術的進展看似難以抵擋,但是撒古流運用他敘事的藝術權力來框架它。他的境界感來自於屋內屋外,他也很清楚部落文化不可能永遠保持不變,但是透過這個架構,創新不論前衛與否,都能讓自己自外於觀光形式主義與其原始主義的意識型態。不只是純藝術,即使是傳統工藝也能在家屋內外悠然自處。

「五十步的空間:拉黑子‧達立夫個展」裡的檔案櫃    照片來源/筆者自攝 2016.1.13
拉黑子‧達立夫 旅行 50x50cm 2013-2014 照片來源/筆者自攝 2016.1.13
拉黑子‧達立夫 180x90cm 2015 照片來源/筆者自攝 2016.1.13

家對拉黑子而言就是任何他所站的地方、任何他所住的地方。這敘說的更多是他的身體經驗,而這樣的身體則恆常在現實裡的灰色地帶中接受試煉。這樣的地帶具體化為土地與海洋之間的潮間帶,甚至連境界線都是隨著潮汐浮沈,而這就是五十步空間所在。在這個個展裡,他從海灘撿拾廢棄的藍白拖鞋殘塊,並將它們縫在一起。這些作品看起來像是一種想像的地域圖,讓人聯想到清國殖民時期的魚鱗冊。另一件作品「旅行」位在一個展間裡,後方牆壁有個格狀檔案櫃放置卷軸。在這些卷軸上,拉黑子描繪了已消失的自然風物,再以拖鞋為印章蓋印紙上。

這些檔案像是古地契般,一方面呈現原住民族的自然視象,但是這種視象被私有化,甚至在型制上也借用了他人文化裡的土地權型式。這也代表了拉黑子處於現代性 與部落失落傳統之間的當代處境,而他在處理這樣的處境時,時而以身為現代藝術家的自我確認,或是以原住民族的自我反省來彌補,而這些姿態有時甚至也透露出自我剝削的狀態。

撒古流與拉黑子各自以不同的路徑來創作,但是無論任一方都具備了充分的政治意識。他們都意識到外來宗教在壓制原住民族傳統的角色,並且都想以藝術來取代之。在這方面,他們與祖靈的關係均扮演著藝術靈感的角色:在他們之間,撒古流需要一個遮蔽處、一間教室來施展他的創作儀式,而拉黑子則傾向獨自面向它們,身心俱投入。他們都面臨自己的文化處於一個壓迫的社會裡,對此他們待之以持存、適應,以及創造力兼有之的態度。這樣的態度既可以溫和,也可以急進,不僅帶出了他們創作的豐富面向,也重新形塑了原住民族傳統在當代台灣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