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24日

[推薦文]THK:漫長的覺醒


THK 《建國路上Tī Hit-tiâu Kiàn-kok ê lōo》封面 2015.11 圖版出處在此

 感謝THK在本文發表時所給予的協助。 )

書籍名稱:THK,《建國路上Tī Hit-tiâu Kiàn-kok ê lōo》,台北市:五花鹽出版社,2015。

「中華(殖)民國,英文就叫做 Republic of Colonialism,縮寫樣是 ROC,好棒~」THK曾經在他的部落格上反諷無奈地寫下這句話,當時本省籍候選人柯文哲公開讚揚獨裁者蔣經國,後來在民眾與泛中華民國派社運者(pro-ROC activists)的支持下,為他在選舉中賺得了台北市長寶座。THK是位具有洞察與理解力的漫畫家,他以這個化名行走於網路上,持續探測著台灣島人對於從這個島內外各自個中國手中解放自己的決心--不僅是政治,也是文化上的解放。「僅以此圖文,表達我微弱的抗議」他說「蔣經國的功,我想就是拿來做為觀察台灣社會解殖程度的指標。」在件諷刺漫畫作品裡,這個獨夫手中拿著槍剛槍斃些人,然後對著剩下還活著的人說他們可以走了,這些人則跪在他面前,感極涕零地說他們會輩子感謝他的不殺之恩。

 
THK 功大於過 2014.9.9 圖版出處在此

THK的諷刺漫畫作品,其政治性位在台灣島人的身分認同上。這樣的認同長久以來與中華民國鏽蝕的國族意識型態糾纏不清,若不是想拼命擺脫,就是相反地自願將身心同化到由這個意識型態所形塑的既定現實與歷史後果裡。他不只關心實際的政治事件,也關心這群人心中古怪、但有時真誠的信念。他的作品風格悠遊在心不在焉的政治宣言與酸度破表的諷刺上,並且總是能直擊所有人的心坎,即使是被對號入座的人們也會發現他們難以為自己辯護。

個較少被提及的政治面向則是與母語有關。THK能說很好的台語,而且不只是說,也能用白話字(Pe̍h-ōe-jī、POJ),即教會羅馬字來拼寫。這是基督教長老教會在十九世紀用來拼寫廈門語和台語的拼音文字系統,後來這套系統在日治時期被官方抵制,到了戰後則連同台語被中華民國在教育和文化方面全面抹殺。也因為這個原因,THK有時會用白話字來撰寫他的漫畫對白或說明,不過能夠識別的讀者仍是少數。

THK 悼念個... 我自己的戰鬥 2012.12.22 圖版出處在此

然而,開始他的政治其實和他的藝術並不相關。他是個自學的漫畫家,對於繪畫有著長期的熱忱,並且會抓住工作時間外的機會創作:例如取材自媒體上的美女圖、朋友的畫像、靈感來自辦公室事件的單格漫畫、跟便便有關的梗,以及稍後他出生小孩的保母聯絡簿上。我們也可以從他的部落格發現他也是位有著異常耐性的寫作者,能夠詳述繪畫軟體的特效繪製步驟、漫畫作品說明,以及解釋他為何對便便題材情有獨鍾。(這來自於日本漫畫家鳥山明[Toriyama Akira]著名漫畫《機器娃娃》裡的角色阿拉蕾[舊譯丁小雨])

此時他的漫畫與寫作皆有意識地避開政治評論。這是因為國民黨先前次、二次地贏得總統大選讓他感到失望,並將他推向種「自我放逐的生活」。但是自從第個小朋友出生後,他的生活也開始改變。就像其他小孩子樣,他的小男孩也是在個「正常」的語言習得環境中成長--意思就是排除中文以外的其他母語,而這就觸碰到THK的敏感神經了。母語只是中華民國變態中華教育的個面向,這種教育強加在台灣人的歷史與認同上進行抹除與塗改,而這些也將會是THK作品中常見的題材。

台灣社會的氛圍也在改變。從2010年的強制土地徵收開始,由農地到都市更新都激起了場又場的抗爭;2011年的日本福島核災則在台灣引起新波的大型群眾運動。這些事件揭露了在生活中我們長期曝露、與其共存卻不自知的風險。THK稍晚而漸進地起步,開始以這些社會事件作為諷刺畫的題材。隨著社運人轉載於部落格、臉書與獨立媒體之間,他的作品也逐漸在網路社群中為人所知。

THK 政治乃(欺壓)眾人之事 2013.7.28 圖版出處在此

THK 不乖就打的國家暴力 2014.7.30 圖版出處在此

接著而來的,就是發生於2014年3月18日的太陽花社運。

作為位生活在台南的漫畫家,THK並未北上台北進到立法院內--社運人佔領了這裡並臨時建立了個階層式的戰略中心--此時他的創作量暴增,隨著佔領立院、324暴力清場之夜,以及最後的出關,發表了連串的作品。他也把焦點放在運動期間,那些偽裝在道德修辭下的政治議題。其中件作品是「聖人抗爭」,描繪了位長得像阿難陀的僧人站在蓮花座上接受四周人群的膜拜。他的雙手被枷鎖套住,鍊子則環繞在他的身體與腳部。這件作品巧妙反駁了324暴力清場期間,來自某些群眾的猛烈毀謗與羞辱。這些群眾完全無視於條子的暴力,反而指責這些社運人不服從法律,對他們而言,社會運動定不能破壞安寧,社運人定要守秩序,並且定要在道德上毫無瑕疵--簡言之,對他們來講,根本不應該有任何社會運動。

THK 聖人抗爭 2014.3.24 圖版出處在此

這位僧人正好是符合這種標準的好榜樣,但他同時也毫無用武之地,因而也註定了他與社運失敗的命運。這件作品不止在台灣,也在香港社運人之間轉載。它同時打中了儒教社會中,以教條式倫理為門面的威權政治,以及其支持者與反對者的情感反應。THK也敏銳地觀察到存在於中華民國大眾集體心靈中,那彼此心照不宣的主/奴邏輯。他們的權威性人格是世界史上最長戒嚴時期所留下的遺跡,因而在戒嚴結束超過近三十年後,他們仍舊渴望著完美模範,其心態無異於過去他們渴望個權威的獨裁者,並樂於支持個充滿壓迫的「安全」社會。也正因為如此,加上柯文哲的典範,THK在太陽花社運後轉向解殖議題--問題不再只是KMT,更是ROC,其暴力的歷史遺產仍舊繼續將枷鎖套在台灣人的心靈與腦袋上。

在這樣的環境下,任何「覺醒」的主張--這個口號在太陽花期間廣泛流傳於社運人之中--必然都是漫長的覺醒。這與這個字原有的驟然轉換意義不同,每段覺醒的故事都是在解嚴數十年後才各自漸次甦醒、進而起行動身。

THK自我政治化的冒險是太陽花社運期間,家庭革命故事的個有趣片段。不同於那種孩子覺醒後反抗國民黨父母的常見故事,這裡則是位家長不斷回顧自身生命史,並且以寫作和畫漫畫來磨亮自身政治觀察力的故事,而他也持續用這種方式來理解這個正處於危機中的台灣社會。

他的冒險也提醒我們太陽花社運對個人所具有的「個體」意義--而過去那個階層組織意義則早已被中華民國的選舉所馴養,業已失敗:它的意義在於社運如何為個體帶來了強烈創作靈感與感情動機,讓有意願的個人能夠盡自己所長來嘗試改變世界。這具體顯現在立法院內外周遭的塗鴉作品,幸與不幸,這些作品後來都存在中研院的「窖藏」裡。相較之下,THK的作品則發揮了更大的作用,不只四處被轉載,其內涵更擴展了傳統政治諷刺畫的境界,將題材從政客延伸至社運人、社會運動,乃至於特定大眾的集體譫妄。

THK 覺醒--你覺得你醒了 2015.10.28 圖版出處在此另見作者臉書的討論

THK曾經畫過件表現太陽花運動中社運人如何「覺醒」的作品。「覺醒--你覺得你醒了」構圖裡有名年輕男子坐起並望向窗外,臉上帶著若有所思的表情。他的動作對照著其他兩位睡在旁邊的社運人,他們說著夢話「破壞安寧」、「我覺得我已經醒了」。畫中場景像是在太陽花社運時的立法院,因為他們都睡在地板,且外面樹影提示出他們位在建築二樓。

在窗外,有組社運人已經起身行動,這是由牆上的手寫文字所暗示的情節。它或許指涉了另個發生在2015年中華民國國慶日的事件,當時群社運人趁夜剪爛排掛在新北市中正橋上的國旗,而他們的行動自然也招致大量民眾的辱罵。這個事件與318社運並存於同張圖中,由左到右直到窗外看不見的行動者,對應了不同的自我意識--如果不說是程度的話。清醒男子位於中間,他的表情意義似乎因此顯得更為清楚:這應該是張清醒卻半帶著懊悔的臉孔--大概也還帶著點遲疑--因而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同伴離去。

這裡不再有更多的家庭故事,取而代之的情節則聚焦在同儕的社會關係上。寫在牆面上的文字與作品說明都以白話字寫成,而它的不普遍在這裡正好成為通信的暗號--雖然不易辨識,但並非無法解碼。這就像易利森(Ralph Ellison)《不被看見的人》(Invisible Man)小說的最後段,「誰能知道我是用低調的頻率為你說出你的心聲呢?」(Who knows but that, on the low frequencies, I speak for you?)在這本小說裡的主角以第人稱敘述自己備受歧視的往事後,他的最後這句話語則是透過書本向著所有讀者說出。

「覺醒--你覺得你醒了」側寫了段逐漸甦醒的集體意識,這樣的意識奮力地透過各種行動,來讓自己從中華民國人的半自覺意識中拉拔出來。這以ROC的行為標準而言,任何跟它不樣的行動當然都會是宇宙無敵超級極端暴力恐怖的行動。不過還好,這世界上當然也有其他標準,這樣的標準珍視並追尋著真正的解放與真正的民主,更重要的是它外於殖民政權的道德判斷。對THK而言,是這樣的覺醒與標準引領著台灣人的建國之路。這個想法反應在他出版於2015年的書名上:Tī Hit-tiâu Kiàn-kok ê lōo(中譯:在那條建國的路上),若以他的英文書名換句話說,即是「為了個更美好的未來」(For a Better Future)。

THK 太陽花開時的感動,花謝後的堅持 2015.3.22 圖版出處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