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0月11日

以身度量的當代機械鄉愁──劉瀚之2011年個展「流汗之夜」



劉瀚之2011的個展「流汗之夜」展覽海報(圖片來源)





一、前言


劉瀚之2011的個展「流汗之夜」(2011.8.11-8.21)日前於南海藝廊展出,內容包括了五件機械裝置作品、鉛筆素描、圖文印刷輸出與錄像。這一系列的作品皆有機械的外觀,回應日常生活中不經意的需求,乍看之下平易有趣,其實是經過一段反覆流轉的創作手法所製造的效果。


「流汗之夜」的海報或許正適切地表現出展覽給人的整體氛圍。海報中有一張床,床上有一個熟睡的人,背向觀眾。床下則有一個人面對觀眾,戴著帽子,穿著正式服裝,拿著麥克風唱歌。就如同展覽中的作品,遊走在生活與藝術創作之間,有著不同面貌,卻又彷如硬幣的正反面。


用複雜的機械裝置來滿足簡單的欲望,是這次展覽作品的基調。進入展場,首先可以看見一台「書本風扇」(作品本身並無題名,這裡是筆者為說明方便所加,下同。)這件作品由木桌、機械裝置與書本組成,機械裝置裝設在桌板邊緣上下面,由插座供電。桌面切出必要的洞口以讓連接齒輪的履帶通過,約二三組由齒輪轉動的槓桿作周期性的運動,以達成規律的翻書動作,使其像是扇葉般,讓趴在桌上的人吹涼。放在桌面上的書本是個很厚重的書本,(仔細看可以看見內容是吳汝鈞《純粹力動現象學》的繁體版,不過很抱歉,我實在看不動這本書。)封面外紙被剝除,置於機械裝置中間,任由橡皮輪子翻動。


除了機械裝置本身,周遭牆面上還有圖文輸出、素描、錄像等文件般的記錄。如「書本風扇」旁邊有一張素描例示機械的功能,而在另一件「文字閱讀器」裡,作者設計了一個類似單輪車結構的機械裝置,讓人推著走時,可以同時閱讀儀表板位置上、由輪子牽引捲動的卷軸文字。展場牆壁上有一個螢幕與一張照片,記錄著運行閱讀器的狀況。展場另一室展出作品「觀景窗」、「儀容整理器」、「拉衣領機」,大抵也是類似的呈現方式。




二、美學微調的機械


劉瀚之在這次展覽中所展出的機械作品,在調性上不像如許唐瑋的平面作品般,提示出某種科技未來式的意象,相反地,他的作品具有某種古樸的特質。這些作品令人想起英國維多利亞時期發明家對機器的狂熱:試圖以機器來處理生活中的需求,熱情的投注最後往往成就出許多古怪而笨重的成果,如縫紉機、洗浴機,以及附圖這件令人莞爾的瘦身機。


某方面來說,這些工業革命初期的維多利亞機器連同劉瀚之的作品,都讓人不禁覺得還是雙手萬能。不過劉瀚之的作品脫離了機器的進化史,它不像勝家縫紉機或蒸汽火車,變得越來越精密輕快,越來越符合使用慣性,甚至本身也創造了需求,成為生活中的重要事物。相對地,藝術家的機械裝置把書籍當電扇、以及推著走的閱讀器、安置在肩上的觀景窗等,對於講求效率的現代社會而言既瑣碎又缺乏效率。這聽起來像是貶抑之詞,但事實上,作為藝術創作,某種對我們而言更為熟悉的事物開始從這種功能失調中產生。這種貌似因應需求而生,最後卻懸在無用之用的狀態,或許即是劉瀚之的作品純粹力動來源之一。


這些作品都附加在日常生活中原本是舉手之勞的舉動,從實用的角度來看,這這些機械裝置是藝術家自我設定目標並持續思考、解決問題的成果,它們並不是用既有的東西拼湊而成,而是重新創造。事實上,一旦我們試圖想像自己去製作這樣的裝置時,馬上就可以明白,它需要花大量的時間在機器的微調上,這樣的勞動所為為何?首先,這樣的成果使它的作品具有量感,讓人無法忽略它們的存在。其次,這樣的微調意味著大量的手工,而劉瀚之的作品也與維多利亞機器一般,某程度上保留了手工品味上的要求,例如書本風扇的木桌與整理儀容的皮帶。


除了選材,這些作品的創作大多發想於當代日常生活中所進行的美感活動。例如,以「閱讀器」而言,比較牆面上的照片記錄與作品,可以發現裝置上上的文字是手寫,而且每幾段文字間就隔出一大片空白,並非像圖文輸出上的排版文字般等距地排列。空白的長度不只是因為考量到齒輪運轉的速度,事實上也為所謂的閱讀創造了「時間性」,形成了朗讀時才有的韻律。除了閱讀器外,被設計放在肩膀上,取代雙手食指和拇指的「取景框」更是一種類同相機的視覺儀器。


事實上,「取景」的觀念普遍在「流汗之夜」裡的作品,由於這些機械的作用比指甲刀還要特定,因此像整理儀容、趴在桌面睡覺,甚至是拉人衣領等生活經驗,在牽就機械特定功能的同時也被片段化。換言之,這些作品並非「迎合」這些生活經驗,而是以自身的存在讓這些小動作顯題。




三、日常生活的陌生化與回歸


藉由機械來抽離生活經驗中的片段,「流汗之夜」中的系列作品從一開始就具有某種陌生化的特徵,其中的策略也使他不同於其他機械裝置作品。例如與邱昭財「疲軟世界」(2009.11.7-12.5,台北市非常廟藝文空間)中的作品比較,劉瀚之的機械作品像是某種實驗機。這些機械動力構造外露,如「儀容整理器」看起來更是大費周章,盤根綜錯。相反地,邱昭財這一系列作品,以大眾熟悉的圖像為題材,外表極度包裝、打磨潤色,難以窺視黑色外殼底下的機械構造。


這樣的差異對應的是作品與觀眾,或使用者間的關係。在「疲軟世界」裡,觀者與作品間的互動是拉出作品底下小洞中的繩索,使頂端下垂的政治人物、101大樓、西洋棋子直挺,放鬆繩子後則漸次地回復原狀。過程中觀眾僅能夠聽到內部機械轉動的聲音。「疲軟世界」在觀眾的操作上具有一種隱然的規範性,這是因為作品著重在圖像的意義而非機器,而這些包括了政治人物、建築以及藝術典範的圖像,其傾倒的姿態所隱含的象徵,也使他的作品免於變成單純取悅觀眾的玩具。


相對地,「流汗之夜」的作品並不是土耳其人下棋機,機械裝置就是它的外表,並且允許你近看它的原理。事實上,當我們仔細地從中爬疏各項動力裝置的連動關係時,會明白内部機械原理並不如它們的外觀所顯示地那麼複雜。它的科技水平大致上就與一般人在日常生活裡的操作能力差不多。這樣的作品如果是用其他更高階的替代科技會拉遠與觀者間的經驗距離,但是比起用鞋拔來抓癢,要顯得更具原創與美學化──因為其實從作品對力學原理應用的方面來看,它們並沒有什麼多餘的零件,具有某種功能主義的考量。


除了坦率的機械原理以外,「流汗之夜」裡的作品十分貼近身體,卻不全然考慮到舒適感或人體工學。「觀景窗」、「儀容整理器」、「抓衣領機」像衣物般地穿在身上,或如「閱讀器」般隨著身體移動。這些機器作品像不完全及物動詞一般,無法單獨存在,機械本身依附身體之餘,又以繁複的機關和重量顯示自身做為藝術品的存在。兩者相反相成,造就出某種延遲性滿足的效果。相對地,「疲軟世界」在回應觀眾的欲望上,則是相當地即時性,來得快去的也快,幾乎讓我想把它對應到某種較為冷淡(aloof)的社會關係上。


這種慾望延遲的效果,可以透過另一個比較來區別出其進一步的策略特徵。在「抬頭一看,生活裡沒有任何美好的事。」(2009.7.4-8.2,誠品畫廊),廖建中的作品「機車人生」裡,他拼湊出一台哈雷機車,並改成以腳踏板產生動力。在影片中他踩著這樣的哈雷機車上觀音山,緩慢費力地繞過墓地旁的彎道。一生中唯一的一台哈雷,沒有沉著陽剛的引擎聲,相同的只有機車外觀,以及頂著太陽駕駛,卻少了速度的掌握。


藝術家在象徵的操作策略上相當地明快簡潔,在迎合「每個人一生中都該有一台哈雷」廣告辭令的同時,又很快地移除了其男子氣概意象中的幾個關鍵屬性,將其去勢,事實上也等於終止了這樣的欲望在商品化的消費邏輯裡繼續增長。更有趣的是藝術家本人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在觀音山的同一條路上,他扮演著對欲望窮追不捨、也試圖推延欲望的個體,而在影片中,這種狂熱追求者的形象,顯然也是一種諧擬(burlesque),而這種諧擬透過其中身體的勞動,正與作品的標題「機車人生」中一語雙關的修辭風格相符。


劉瀚之的機械同樣具有延宕慾望的作用,但是較少諧擬的成份。他在「流汗之夜」裡,異常認真地看待這些日常生活中的不經意的動作,將它們放大,使其具有重量。「流汗之夜」的作品有種誇飾的意味,但又不會太過,而他與廖建忠的不同之處在於他讓這種誇飾變成一種意象性的風格,重新置入那個被他擾動的生活脈絡裡;相對地,從一開始就利用既有的事物形象,廖建忠的哈雷機車懸置這種風格意象的再造──這是廖建忠簡潔明快的創作策略之一,對劉瀚之而言卻是另一個階段的創作。




四、藝術家的姿態與日常生活的脈絡


慾望的延遲以及誇飾的手法。劉瀚之與邱昭財、廖建忠的比較大致地是以機器與日常生活間關係作為比較的前提:它們皆以慾望作為驅動力、或多或少對立於工業生產線製造的「產製機器」。這些產製機器大量包圍我們的日常生活,我們之所以能習以為常,不僅是它們回應著我們的欲望,規格化也是它們得以透過商品化的邏輯融入我們的生活之故。


相對於規格化,「流汗之夜」透過展覽布置提示出作品的背景生活脈絡。作品外的文件記錄不但例示出機器的使用方法,文件本身,如照片與素描,其實也加強了作品本身「取景」的特徵。透過美學式的轉化,它們是展覽中建構日常生活的重要元素,對觀眾而言,它們是串聯機械作品和己身生活經驗的觸媒劑。


這種轉化對「流汗之夜」特別重要,因為展覽中的機械是禁止觀眾操作的。這樣的作法或許並非為了吊人胃口,懸宕觀眾的慾望,但也不見得是一般性的參觀禮儀。這些脫離規格化的作品需要特別的照料,它們不像成衣那樣,分成幾個尺寸,每個人再照號碼穿入洞中;這些作品也需要特殊的手勢來操作,特別是儀容機器,線在穿過重重的滑輪後能夠拉動衣角和領口,多少需要特定的手感與習慣。


事實上,這些作品的尺寸一開始就是以藝術家本人的需要而構成的──說穿了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而且在長時間反覆地微調當中,顯然手感也已經融入成為藝術家本人的習慣裡。


這為展覽中的作品,連同牆上以藝術家為主角的文件記錄,設定了一種有趣而不狎人的藝術家姿態。這樣的姿態成功地在藝術家的身體、作品的創作策略以及作品展示的生活脈絡間取得平衡的狀態。展覽中的機器不僅不會顯得格格不入,反而經由美學化的手段彰顯出作品的特色。藝術家的姿態在這樣的生活中站穩陣腳,但是並沒有讓人覺得過分自戀的私人細節。




五、結語


在藝術家自我設定的創作目標上,「流汗之夜」裡的機械裝置是個成功的完成之作。 它不像某些哈哈哈哈的作品,打著日常生活名號,實則不過是布爾喬亞藝術家在自我生活中攪屎之作。


劉瀚之的作品的不同之處在於他能夠保持距離,直視藝術產製中的藝術實踐與生活的關係。這是他作品中動人的力量所在,然而其中的潛能尚未被全面地開發,這是因為他或多或少地忽視了機械對日常生活的主導力量。


在各種人為建構的社會現實裡,機器會有不同的屬性, 而不僅僅是工具(implement)而已。它並更為基本的層面上決定日常生活的節奏感。例如我們現在的時間感大多是基於機械時間的刻度與標準,而這套系統其實是在工業革命後才較全面地普及,並配合勞動分工的細緻與專業化,將時間切分為工作與休閒,同時也在空間上界定出公領域與私領域。


在我們視為基本常識的面向上,機器與整個日常生活的格局密切相關,而其中幾個例外的生產體系裡就包括了藝術創作在內。「流汗之夜」的作品打開了這種例外生產體系的一個面向--我們在日常生活中的人工製品幾乎都是規格化的產物,一但脫離規格與制式數量,手工馬上會面臨到材料,以及更重要的時間成本考量。然而,儘管在展覽中藝術家的姿態在平凡中獨樹一格,但是更大範圍的層面上,藝術家與主流日常生活間的張力並未進一步地開發,彷彿面臨到某種臨界點而裹足不前。


這樣的臨界點,其實是我們生活經驗的共同極限,也是藝術家在以日常生活作為創作對象時,都會面臨的疆界。這樣的疆界將會清楚地對我們展示出:我們所謂的日常生活,其實就是「我們的」日常生活,並不具備普遍性。其中隱含的特定性同時也是經驗的、知識的,事實上也是價值觀的疆界,會暗中阻撓藝術家進一步挖掘各種更具普遍性的議題。在展覽與作品調性上,「流汗之夜」是個成功的調和之作,但是這樣的調性,「我們的」生活風格,或許也是應該要被超越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