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2月8日

「純真」的社會結構:記永平高中美術班師生聯展

永平高中學生王永安與他的作品「語」
(圖片為聯合報記者沈旭凱所攝,圖片翻拍自《聯合報》,2009.11.21。)

1.
中央圖書館臺灣分館四樓有一個展覽空間,名叫雙和藝廊。這個藝廊從以前臺灣分館在新生南路時期就已經存在(名字我忘掉了),那裡經常展出一般民間畫室,畫會的美術作品。比起美術館,許多人或許不覺得那些展覽有什麼了不起,不過我確實從這些展覽裡獲得許多寫作上的靈感。參觀那些畫展相當於逼迫自己嘗試放棄所學,放下某種偏見去調整、融入所見的作品之中,而在這樣的活動裡,其實也很容易迫近許多與藝術邊界有關的問題。舉例來說,如果我們經常看這些展覽的話,仔細地觀察這些作品,很容易就可以明白什麼素人畫家就是沒受過學院教育之類的說法,根本是胡說八道。

幾個星期前,雙和藝廊展出永平高中美術班的師生聯展作品。這個展覽對我而言除了上述的自我調整以外還多了一種獨特的感覺。我自己在高中也是就讀美術班,因此觀賞過程裡也不免會對比我自己過去的經驗,而從整體上來說,這個展覽的媒材比較多樣,除了一般的水彩、素描、書法與國畫(或稱水墨畫,隨你高興),還包括了漫畫、海報以及電腦繪圖等等,製作這類作品在我那時候雖然不會被禁止,但是通常會被認為是不務正業。其次最明顯的就是技巧普遍比我那時候的要高出許多,而且我可以很確定的說,其中許多人的技巧一定不輸他們的學校老師。

除了這些程度上的比較外,題材上倒是與我那時候的畢業展類似。這些作品的確勾起了我的回憶,每件作品的內容都彷彿印證著每個人都會經歷的成長階段與主題。大部分的作品都具有某種感性的基調,我很粗糙地把它們分成幾類,其中一類是「生活經驗的片段」,對生活中的景色賦予某種個人情思的表現,另一類是「個人的成長經驗」,內容傾向以象徵性的手法來表現年少時期莫名突現的情緒。除此之外也有對「社會的感性批評」,著重在以某種單純的負面感受來呈現對社會亂象的批判。

在環顧一周以後,除了回想自己過去的高中生活以外,這些作品還帶給我某種奇特的感覺。無論是過去或現在,美術班的作品或多或少都有種展現美術技法的傾向在。已經離開高中很久的我當然不想在那裡幫作品排名次(現場有一個觀眾的投票活動),但是正由於我不再以技巧來看待這個畢業展,這些作品的內容藉著莘莘學子之手,反而更奇特地向我展示出某種純藝術的表現。

不過這種純情的感覺也沒維持太久,在我即將走出展覽會場時。我的心理忽然浮現出某種疑問:

「怎麼這麼像?」

2.
我出生於1976年,而今年的高中畢業生相當於大約在1990年左右出生。這段時間內,無論是政治或是科技發展,生活環境之間的差距是十分巨大的。我小時候還接著一小段黑白電視的時期,而我的成長基本上是一路陪著8位元的小海龜不斷地升級。我上學不會有手機,更別說是網路,這麼說並非是想倚老賣老地對新新人類說些什麼,而是不免覺得在成長環境變化如此劇烈的狀況下,高中美術展中的美術面貌居然可以如此地單一,這樣的現象於我有一種強烈的違和感。

我回過頭去重新看了一下場內所有的作品,直到我走到其中一櫃時,我這才發現這一櫃是他們老師的作品,有一件作品是一個側著身的中國美女旁邊背景是逐漸隱沒的書法卷軸,另一件則是宣導節能減碳的海報,其他也有書法與「國畫」。這些作品在題材氛圍上其實也很類似學生作品,它們都除去了種種的雜音,能夠以某種純真之眼來創作。只是當我想到展場裡學校老師作品時(儘管我不曉得老師們的年齡),再想到我前幾天看的「疲軟世界」,以及更早的「抬頭一看,生活裡沒有任何美好的事」,那種藝術類型間的巨大差距即一直吸引著我去思考學生畢業展中的作品內容具有什麼樣的特殊意義。

3.
我認為要理解這個現象,首先必需從社會的象徵層次上來解讀這些作品。在一般社會形象上,學校總是被形塑為一個與社會現實區隔的地方。大多數在家境一欄填上小康的學生在這個時期不必煩惱金錢的問題,時間則幾乎是放在學習上,他們活在一個基本上受到保護,沒有社會義務的時期。

但是所謂受到保護的學校生活,卻也意謂著國家力量對孩子們的密集控制。在學校裡,學生按表操課,唱國歌、作體操,聽老師的話,每一小時都在學習新的事物,學生的純真形象看似源自學生本身年輕,缺乏社會經驗,但事實上卻是源自於機構的生產,而學生很明顯地必需服從這種形象,而缺乏操控形象的能力。在純真形象的背後,對於那些在家境欄填上「貧困」的孩子而言,社會現實的壓力很早就已經進入他們的成長過程裡。年輕從來就不是藉口,他們可能必須在下課後脫下純白的制服,躲躲藏藏地工作,而老闆們在好心地收留可憐的小童工時,也不會忘記以過低的工資來提醒他給孩子們的恩惠。

即使對其他學生而言,學校生活也涉入了另一種形式的社會鬥爭,它以學歷作為目標,透過對學生身體的規訓來決定、篩選哪些人在未來可以佔據更好的社會位置、獲得較多的社會資源(「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而學校的純真形象正是用以掩蓋這種制度性的控制。

從我念書開始,成績就一直是這種鬥爭的籌碼。由於學校與社會現實相互界定、影響,因此不只是學生,每個社會成員都要玩這個數字遊戲,而學生處在其中,基本上是被這種遊戲包裹得喘不過氣。不妨回想一下,多少老師在學校外面補習,說是為了幫助學生?多少同學反目是因為成績,多少美術課被借走,只是為了讓國英數趕進度。多少學校包庇老師體罰學生,只因為老師教得好?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因為其中總是會有認真的老師,用心的老師,讓你不忍心用結構來苛責他們的作為。還不只如此,回到家後,父母同樣玩著同一套遊戲,以此來看待孩子,看待老師與學校,他們催促我們用功念書,晚上送雞湯給我們喝,讓我們念書時可以感受到爸媽辛勤地養育我們,不自覺地留下感動的眼淚。

處於其中的學生,要嘛像大多數人一樣接受這個現實,努力用功,即便想要走出體制以外,其良善純真的動機也會被認為是「天真」而不被社會注意,甚至是被貼上「因為成績不好才造反」的污名。

4.
美術班的狀況更為複雜,因為在成績作為遊戲籌碼的狀況下,他們還要照顧術科。在這個遊戲裡,美術班學生並非全然地天真無知,他們也會盤算自己的未來,亦即從自己現有的資源來發展各種策略:自覺自己較有發展術科潛力的學生或許會花大量時間加強術科,企圖在考試中以超強的術科拉大與別人的差距。學科好的學生則是把練術科的時間用在國英數主科上。兩者都好的學生會被同學認為是天才(老師就是會特別照顧),相對的,兩者皆處在中等(五育均衡)的學生反而是處於人生前途的危險邊緣。

除了個人資質以外,這些策略的考量條件包括了學校課程中的階級結構:術科的重要性再怎樣都不可能與國英數相比,而且事實上術科在入學考試裡只佔30%,因此不見得所有的學生都是以加強術科為目標。在這之中更重要的是,無論學生採取什麼樣的策略,都是在學校機構認肯的價值遊戲內運作。這些策略並非證明學生心機很重,相反的在這個狹隘的價值觀底下,牽涉到的是未來實際的社會資源分配,沒有人(包括老師與家長)能夠無視其後果。


這也證明學校僅能「象徵性」地將自己自社會現實中區別開來,在真正的現實中,所謂的學校涉入的是最為直接、激烈的社會鬥爭裡,而學生、學校與老師都是在這個社會場域裡彼此爭鬥。機構則是透過制定各種規則來控制遊戲中的所有成員。

這些規則中最特殊的一類是美術的考試科目。在過去,大多數高中美術班幾乎都是以讓學生考上師大為目標,而考試科目一直都是由水彩、素描、「國畫」、書法組成,我不曉得現在是不是也是這樣,但是我所參觀的展覽確實也是以這些媒材為大宗。在我過去的學習經驗裡,下午的美術課也幾乎是以這些媒材為中心進行反覆地演練。這些被視為是美術「單一」基礎的科目,清一色地集中在畫架畫上,完全排除了當代美術的其他範疇,甚至在過去的國立藝術學院,其入學考試也會沿襲舊例,以同樣的科目來測驗考生,至於考進去以後……其結果則是使這類考試標準清一色地偏重技法的演練。

高中美術班在這個環境下,學校也會自動發明各種撇步。例如每到大考前幾個月,各大高中美術班就會開始請師大的老師來演講,我那一屆是請顧炳星來示範,演講說布在藝術創作中如何地重要,但事實上講什麼並不重要,原因為何就靠讀者您自己去體會了。

5.
在學生歷經了激烈的畫架畫大會考以後(喔,我忘了還有「國畫」),還可以看到一個很有趣的現象。每年大考結果出來後,除了學校大張旗鼓地宣傳考上國立大學的人數外,各大畫室也會同步宣傳畫室中金榜題名的學生。通常畫室老師總是被認為是比學校老師「厲害」。這部分是因為畫室之間的競爭,遠較學校內老師間的競爭要來得劇烈。此外,相對於學校的呆板固定的教法,畫室裡的師生關係更接近藝術傳統中的師徒傳授:下課後到畫室畫畫,老師遊走在學生之間指導,與學生閒話家常,甚至在考試前讓學生住在畫室裡惡補素描。在師生關係上,畫室老師的社會經驗遠較學校老師豐富,他們比較能夠對付不同個性的學生,而不單只是用規定來約束學生(就算學生畫得比他好)。

事實上,畫室老師的社會形象與社會位置(非正式、校外)都比學校老師符合現代美術中的藝術家形象,也因此較學校老師更具個人魅力。但是在畫室老師與學校老師間的競爭背後,他們也有其相當的類同性:他們的學習背景可能十分類似,他們的手段(美術技巧,甚至繪畫風格)與目標(讓學生考上大學)基本一致,因此也會有相互交換社會位置,或是兼職的情況。事實上,不僅學校老師在外面開畫室的大有人在,部分畫室老師也確實想要進入學院內,獲得教職或是學位──然而在考試中,這些很多是自學有成,小有名氣的畫家往往不是技不如人,而是敗在英文底下。

6.
美術班就和其他教育體制一樣面對著複雜的社會爭鬥,而畢業展的作品則有趣地反應出機構如何藉著學生運用參與遊戲的手段描繪出學校機構在象徵層次上的純真形象。技法與純真,這兩者之間其實有種矛盾在,舉例來說,在許多國小組的美術比賽裡,通常技巧最好的作品都不會是第一名,拿金牌的通常都是那些被認為是最天真、最有發展潛力的作品。國小學生當然不用擔心大學聯考,而當美術技法不再具有作為爭鬥工具的價值時,那麼其他的標準就會主導對純真的解釋權。

在這種藝術教育之中,學生有多少機會接觸其他類型的藝術呢?又有多少機會可以真正找到自己所好?在我高中時根本沒有這種機會(想想我真是不用功啊,哈哈哈),現在的美術班學生或許比我好很多。不過我絕對不會像老師那樣,說什麼到了大學就海闊天空那種屁話。


就像技法與純真間的矛盾一樣,學校體制所賦與的非社會理想形象永遠不可能與制度下所產生的大量投機策略相合。學生不是白癡,他們可以從差異裡區分出什麼是假象。但是社會控制無所不在,即使區分出什麼是假象,他們仍然可能傾向認同這種虛假,以此作為初步社會化的象徵──「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體現的是一種更為幽微的社會控制,其中對身體的自我操控、順理成為其高人一等的證明,而一旦接受這種控制的人有幸能夠持續待在體制裡,那麼「我是考第一名的我不會判錯」這種的蠢話就可能出現高等知識份子的口中。

如何破除這樣的社會控制,我並沒有高見。我只能從另一個角度去想:對於將屆成年的學生,對於過去的我們,到底花了多少時間在學校所施與的各種「垃圾」上,而我們又是否要繼續這樣子下去呢?對我而言這早已經是結果,為擺脫這個結果,我必需不斷地跟自己的經驗決裂,跟任何常識決裂,如此方能獲致某種真正的理解。除此之外,我也只能相信我所見到的高中畢業生有比我更多的機會去改變社會──因為缺乏社會經驗本身也是一種籌碼,是侷限也是可能性。

而在這個可能性裡,正義似乎真的只能等待。